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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阅读人生】灵魂的拷问与救赎 ——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《罪与罚》

来源:   发布时间: 2017年01月13日
来源 文 · 万晓岩  天平文化月刊
理论 , 读完这部书应该费一番耐心的。且不说俄罗斯人冗长难记的姓名,单是俄国文学那宏大缜密的架构与沉郁的叙事,就该有一颗沉静阅读之心来应对。读书是需要这种应对的。心灵没有准备妥当,贸然去读,徒劳无功。你和作品两厢游离,完全无法契合到一起。何况,手机资讯如同碎雪,已把目光冻散,眼窝子越来越浅,容得下深邃去,又何尝不是一个力气活。

没想到,这部《罪与罚》,我读得如此顺畅,甚至于欲罢不能。我是在一个初秋的上午突然想起要读读俄国文学的。要知道,读什么书,取决于你的认知力、价值观或者内心的需求。初秋的上午阳光明亮,温度和湿度都是十分宜人的,比较适合承接一些重度阅读。我的想法就是这样漫漶出来的。

无论地域、种族多么的不同,人的情感、认知,对善恶的辨析和承受都是完全相通。优美、明亮、温暖等带来的舒适感受与阴暗、扭曲、伤害带来的压抑痛楚,均是相通的,超越一切障碍和约束。在这一点上,比文字更通畅的是音乐,那种流淌的、永远无法预知下一节点是什么的魔性的东西。音乐的包容和宽泛也是独有的,你可以不用挖掘创作的初衷,用自己的身心去体会它就好。这种无界限的侵入性,使得艺术没了国界,成为全人类共享的宝藏。

人是需要读一读传世的作品的。长篇小说绝不仅仅是编故事,作品可以传世,必定有普世价值的人性、伦理,生命中神性的光辉。它会跳跃时空,成为精神上熠熠生辉的部分,供一代又一代人感受触摸。

十九世纪的俄国文坛 , 是群星璀璨的。陀思妥耶夫斯基,是与托尔斯泰同时期的伟大的作家。他的另一部作品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更为成熟,我选择《罪与罚》,是想透过陀氏的视角,去窥探犯罪者的心境与挣扎。

《罪与罚》里, 的部分只占两成,大学生拉斯柯尔尼科夫穷困潦倒,将放高利贷的老妇人和妹妹杀死。 则贯穿了始终,在漫长的叙述里,是一个人面对法律惩处和灵魂拷问的内心挣扎。在此,法律这个利器悬于头顶,人的内心深处的极端情态和本能暴露无遗。

作家写一部现实主义的长篇小说,有时竟无捷径可走,需要置身于社会深层,亲历悲欢种种,慢慢把自己煨熟。那些跌宕的命运与素朴的生活场景,实际是很多人共同经历的,作家会把自己从正在经历的生活里拔出来,以获得更广阔的视角,用自己的生命经验来转述。这个过程,有人一次就用尽了一生,比如曹雪芹。

当然,写作是一个充满着不确定性的事情。时常会有一些天才的写作者,生下来就老了,在年纪轻轻就能出手写透世故人情,犹如神助,比如张爱玲。

因此,很多作品里都有作家本人的影子。他们把自己放进去,让故事里的人物沾满自己的灵魂。像拉斯柯尔尼科夫之于陀思妥耶夫斯基,安娜之于托尔斯泰,贾宝玉之于曹雪芹。

陀氏与主人公罗佳(拉斯柯尔尼科夫)一样,曾被判刑,还在枪决前被改判流放西伯利亚,在流放地,结识了后来的妻子。这些生命章节,都被移植在了罗佳的身上。

小说里的几个女性人物,犹如钻石,在一堆碎石破瓦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。正如生活,多么千疮百孔的日子里,也总有一些暖意和美好,支撑着人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妹妹杜尼亚,纯洁、端庄,如女神一样。而索妮雅深陷污淖,为了全家的生存不得不卖身为妓,生活在社会最底层,在苦难里泡大,却不可思议地散发出圣洁的光辉、仁厚、坚贞,用执着的爱情给了罗佳最终的救赎。

和她相比,罗佳,一个学法律的大学生,有着聪明的大脑,却偏执、阴郁、离群索居,与索妮雅同处苦难,却形成鲜明对比。在罗佳的价值观里,对自己的杀人的罪行始终没有忏悔,却认为这种社会毒瘤应该铲除,而社会需要自己这样 不平凡的人 ,成为拿破仑式的英雄。好在他的本性里还有同情、怜悯、助人这些品质,他是被偏狭的理想主义蒙蔽住了,陷入泥潭无法自拔。

小说里,男人为了理想和欲望,常会不顾一切,甚至不择手段。而女人,却会隐忍、冷静、理智、充满希望。人性的复杂多变,冲动彷徨,多个层面交相辉映,互为衬托,陀氏的手里,似有一支千钧大笔,这种厚重透彻的写实,叫人慨叹。

其间大段的对白及心理独白,一个侦查员对他罪行的剖析,一层一层,抽丝剥茧,将故事的深层一一揭开。木心曾说,陀氏粗糙,如汉家陵阙的石兽,我却被他不厌其烦的心理描述深深打动,人物的把控既酣畅又节制,令人常常联想至生活中矛盾纠结的处境。也许他太注重心理描述了,情节上就略显潦草。但这又如何呢?每个人有自己的活法,每个作家侧重的写法也无需相同,陀氏重心理,从心底往外写,他提供了另外的文本给我们,是直抵心灵的那种。

罗佳是作品里的悲剧人物。事实上,他也一直在茫茫人世。读此书,我想起一个人 —— 马加爵。在人生的很多关口,总有人无法越过,没有一种力量救赎他们,包括法律。罗佳也没有在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服役的时候,因为法律的惩处而悔悟,却是因为爱情 —— 这种古老却永远新鲜的情感的感召,当然,还有索妮雅人格深处的柔光。

读完此书,百感交集。在法院的案卷里,多少罪恶被惩处,多少伤害令人唏嘘。法律就是这样了,给一个结果,却无法对结果后面的灵魂进行拷问和救赎。

所以,我对这个故事的结局,尤为喜欢。陀氏的笔锋轻轻一抬,让读者与一对历经苦难的人一同热泪盈眶。他是这样写的 ——

他们想要说话,可是谁也说不出来。他们都热泪盈眶 …… 在这两张仍然带有病容的、苍白的脸上已经闪烁着获得新生的未来的曙光。爱情使他们获得了新生 …… 他们决定等待和忍耐。已经获得新生的他以全身心充分感觉到了这一点,而她 —— 她只是为了使他活下去而活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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